栀子花名的由来考据：从“卮子”到“栀子”的古代器物联想命名

我们来详细探讨一下“栀子”花名从“卮子”到“栀子”的命名考据及其与古代器物“卮”的联想关系。

核心观点： “栀子”之名源于其果实形态与古代一种名为“卮”的酒器相似，最初可能写作“卮子”，后加“木”旁演变为“栀子”，既点明了植物属性，又保留了器物联想的痕迹。

一、 “栀子”名称的早期记载与演变

早期文献中的“卮”与“栀”：

“卮” (zhī)： 这个字本身非常古老，在先秦两汉文献中主要表示一种古代盛酒的器皿。《礼记·玉藻》：“母没而杯圈不能饮焉，口泽之气存焉尔。” 郑玄注：“圈，屈木所为，谓卮匜之属。” 《史记·项羽本纪》：“沛公奉卮酒为寿。” 明确指酒器。
“栀”的出现： 作为植物名的“栀”字，其出现时间相对较晚。早期可能借用“卮”字来指代这种植物及其果实。
汉代及稍后记载：
- 司马相如《上林赋》 (西汉)： “鲜支黄砾。” 其中“鲜支”一词，后世注家（如晋代郭璞、唐代颜师古）多认为即指“栀子”，取其花色鲜亮（鲜）或果实可染黄（支/栀）。这是关于栀子（或其别名）较早的文学提及，但未直接用“卮”或“栀”。
- 《神农本草经》 (约成书于东汉)： 首次明确记载了“卮子”作为药物：“卮子，味苦寒。主五内邪气，胃中热气，面赤酒齇鼻，白癞赤癞疮疡。” 这是“卮子”作为植物药名的重要早期文献证据。
- 东汉末年《名医别录》： 沿用了“卮子”之名。
- 晋代嵇含《南方草木状》 (公元304年)： 明确记载：“栀子花，一名卮子花。” 并描述了其形态和用途。这是将“卮子”与花联系起来的重要记载。
- 《晋书·王羲之传》轶事： 提及王羲之曾用栀子果换鹅，用的是“栀”字（但此故事为后世追述，需谨慎）。
南北朝至隋唐：
- 谢灵运诗、徐陵诗中开始出现“栀子”之名。
- 唐代本草著作（如《新修本草》） 开始普遍使用“栀子”代替“卮子”。
- 唐代诗人如杜甫、王建等诗中多用“栀子”。

演变趋势： 从汉代《神农本草经》的“卮子”，到晋代《南方草木状》的“卮子花”，再到南北朝隋唐时期逐渐演变为“栀子”。加“木”旁（“栀”）明确标示其为植物类属，是汉字形声字演变的常见规律（如“酉”加“艹”为“茜”，加“木”为“柳”）。

二、 “卮”器与栀子果实的形态联想

“卮”是什么？

卮是先秦至汉代流行的一种圆筒形、直壁、有圈足或三足的酒杯/酒器。其形状特征如下：
- 敞口： 顶部开口较大。
- 直壁或微弧： 侧壁较直。
- 圈足或三足： 底部有支撑。
- 容量： 通常容量适中（一说四升）。
实物可见于战国、秦汉墓葬出土的漆器、青铜器、陶器（如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漆卮）。其整体造型简洁，像一个圆筒状的杯子。

栀子果实的形态特征：

栀子果实为肉质浆果。
成熟前： 呈卵形或椭圆形，通常有明显的纵棱（5-9条）。这些纵棱使果实表面呈现出凹凸起伏的线条。
成熟时： 果皮橙黄色或橙红色，纵棱依然可见。
整体观感： 一个带有棱线的、椭圆或卵形的、色泽鲜艳的果实。

形态类比与联想：

古人观察到栀子果实（特别是未完全成熟时带有明显棱线的形态）的外形轮廓近似于圆筒状。
果实表面的纵棱线条，可能被联想为类似卮器简练的轮廓线或器壁的转折（虽然卮器壁通常是光滑的，但棱线提供了视觉上的相似感）。
果实的卵形/椭圆形与卮的圆筒形在基本形态上有一定的相似度（都是柱状延伸）。
成熟果实的黄色/橙色虽然不是命名直接原因（命名主要基于形状），但其醒目颜色加强了存在感，使得这种类比更易被注意和传播。
核心联想点： 古人将栀子果实卵形带棱的整体轮廓，与当时常见的圆筒形酒器“卮” 的形状产生了类比，认为两者形似。于是，将这种结出“像卮的果实”的植物，命名为“卮子”——“像卮的果子”或“结卮形果实的植物”。

三、命名逻辑的合理性

器物命名植物的普遍性： 以常见器物比拟植物器官（尤其是果实、花冠、种子）是古代植物命名的重要方式之一。例如：

金盏花： 花形似盏（小杯子）。
葫芦： 果实形似壶（瓠）。
马兜铃： 果实下垂似马项下铃铛。
桔梗： 根结实而梗直（一说梗指茎）。
悬钩子（树莓）： 聚合果似钩。
马鞭草： 穗状花序似鞭。
“卮子”/“栀子” 正是这种命名方式的典型代表：果实像卮 → 植物名为卮子。

“子”的含义： “子”在此处指“果实”或“种子”，是植物命名中的常用后缀（如“枸杞子”、“五味子”、“决明子”）。因此“卮子”即“像卮的果子”。

从“卮”到“栀”的演变： 随着时间推移，为了更清晰地表示这是一种木本植物（栀子为常绿灌木），人们在“卮”字左边加上了“木”旁，创造了“栀”字。“栀子”一词既保留了与器物“卮”的原始联系（声旁“卮”），又明确标示了植物属性（形旁“木”），符合汉字“形声相益”的造字原则。这种演变是自然且合理的。

四、结论

“栀子”花名的由来，其核心在于其果实的形状与古代酒器“卮”的形态相似性联想。这种联想发生在汉代或更早，最初直接借用器物名“卮”来命名这种植物，写作“卮子”，意为“结有像卮的果实的植物”。后来，大约在魏晋南北朝至隋唐时期，为了更明确地表示其植物属性，人们在“卮”字上加“木”旁，演变为“栀子”。这一名称既保留了器物联想的源头（“卮”作为声旁提示读音和来源），又准确指明了其为木本植物（“木”作为形旁）。因此，“栀子”之名是古代中国人物观察自然、利用熟悉器物进行类比命名的一个生动例证，体现了汉字演变和植物命名文化的智慧。